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乡土志:记录家乡的风土人情,从语言到生活,写尽岭南大地的烟火气。

每当临近春节,身边的朋友常常会感叹“现在年味越来越淡了”。但作为一个从小在粤西长大的广东人,我其实不太有这种感觉。因为在我的记忆里,家乡的春节从不用刻意去寻找年味——只要到了腊月二十八,震耳欲聋的鞭炮声、厨房里滋滋起伏的油炸声,还有长辈们忙碌的背影,都会毫无悬念地把你拉进那个热气腾腾的过年氛围里。

很多人对广东过年的印象可能停留在广州的“行花街”、吃蛋散、和务实的“逗利是”。但粤西的年(茂名、湛江、阳江这一带),往往比广府地区还要生猛和硬核得多。

今天,我想沿着时间的脉络,和大家聊聊我们粤西人是怎么过年的。

腊月廿八:洗邋遢,与炸不完的“籺”#

“年廿八,洗邋遢!” 这句话像是一道春节的起跑线。

“邋遢”在粤语里指肮脏、不整洁。这一天,全家总动员,要把屋里屋外彻彻底底打扫一遍,连平时舍不得扔的旧东西也要狠心清理掉。在我的理解里,这不仅是为了干净,更像是一种心理仪式——把过去一年的晦气、不顺心统统扫地出门,腾出干干净净的空间来迎接新一年的好运气。

除了大扫除,这段时间家里最热闹的地方就是厨房。广府人习惯“开油镬”(下油锅)炸蛋散、煎堆,而在我们粤西,更常见的是浸米舂粉,制作各种“籺(hé)”、木叶夹和年糕。小时候,我总喜欢围在油锅旁,看着面团在滚油里膨胀变得金黄,空气里全是甜香粘腻的味道。长辈们说,这就叫“油油润润,金银满屋”。

除夕夜:无鸡不成宴,还要记得“谢灶”#

谢灶:甜蜜的贿赂 在吃团年饭的前几天或除夕当天,最重要的家庭仪式是祭祀,比如“谢灶”。大家会买来甜甜的片糖和甘蔗供奉在灶台上,为的是让灶王爷吃了甜头,“上天言好事,下界保平安”。这种略带人情味和幽默感的“贿赂”神灵的方式,非常有意思。沿海的一些人家,还会特意拜祭土地公和海神,祈求来年出海平安。

团年饭:舌尖上的好意头 到了除夕夜,重头戏肯定是团年饭。广东人的年夜饭,就是一场大型谐音梗现场。但不管桌上有“发菜炆猪手”(发财就手)还是“清蒸鱼”(年年有余),餐桌最中心的位置,永远属于那盘皮脆肉滑的白切鸡

从我记事起,无论在哪吃年夜饭,绝对是“无鸡不成宴”。一只好鸡,蘸上特调的沙姜酱油,那就是春节味觉最深处的记忆。

正月初一与初二:开门炮与“行大运”#

初一早晨,我们是不睡懒觉的,因为有“开门”的任务。 清早起来,给祖先神位敬香、给长命灯添油后,就要在门口点燃一长串旺烈的鞭炮。这叫“开门炮”,满地的红纸屑寓意着“满堂红”、开门大吉。

初一一整天,讲究个“行大运”。我们会穿上新衣服,出门朝着吉利的方向散步或者去郊游,意在“迈开双腿,转运生财”。这一天,孩子们最期待的当然是“逗利是”。我一直很喜欢广东的红包文化,不攀比厚薄,五块十块不嫌少,五十一百便是豪,主打一个人情味和好彩头。一句清脆的“恭喜发财”,换来一声笑眯眯的“利利是是”。

初二的开年与“迎婿日” 初二,出嫁的女儿会带着丈夫孩子回娘家拜年。在粤西,这一天还要吃一顿极其丰盛的“开年饭”,有时隆重程度甚至不亚于除夕。

至于初三的“赤口”,传统说法是容易跟人发生口角起争执。所以这天往往成了社恐们的“合法宅家日”,不串门不拜年,安安心心在家躺上一整天,回一回春节前几天积攒的疲惫。

我们的灵魂觉醒时刻:“年例大过年”#

如果说广府的年味到元宵节就逐渐收尾了,那么对于我们粤西人来说,春节的狂欢这才刚刚开始。这就要提到我们生命中最隆重的节日——年例

在茂名和湛江,老一辈常说一句非常霸气的话:“年例大过年”。

“年例”不是具体的某一天,而是从正月初二开始,一直绵延到二月底。每一个村落都有自己专属的“年例日”。那一天,乡村会爆发出一年中最惊人的活力:

  1. 游神与飘色:村里会将供奉的境主公或冼太夫人请出庙宇,巡游全村。锣鼓喧天,彩旗飘扬。湛江吴川等地还有唯美惊险的“飘色”和气势磅礴的“人龙舞”,那简直是大型非遗级别的狂欢。
  2. 摆醮(摆宗台):村民们会在家门前或村中空地摆出长长的供桌,放满整只的白切鸡、大肉和果品,迎接游神队伍,祈求一年风调雨顺。
  3. 食年例:这是我觉得最有人情味、最豪爽的环节。年例当天,家家户户大摆流水席,宴请四方宾客。甚至不认识的过路人,只要你想吃进门坐下,主人家都热烈欢迎。在我们这儿,来吃饭的客人越多、越能“吃垮主人家”,主人家就越觉得脸上有光、来年更旺。

结语#

从小时候只顾着吃糖、放炮仗,到现在开始去理解这些习俗背后的宗族牵绊与文化脉络,我越来越觉得,粤西的春节有一股迷人的复杂气质。

它一半在舌尖上那些务实求财的“好意头”里,一半在对天地神明、宗族传统的敬畏与狂欢中。如果以后有机会,欢迎在正月里来一趟我的家乡,听听那震耳欲聋的锣鼓声,吃一顿流水席般的年例饭,你一定会发现:原来这里的年味,一直都沸腾着。